新女市长来我村视察,我奶奶揪着她耳朵:臭丫头,又穿衬衫糊弄我
发布时间:2026-03-08 07:08 浏览量:1
新女市长来我村视察,我奶奶揪着她耳朵:臭丫头,又穿衬衫糊弄我
青石村的空气里,混着泥土和炊饭的味道。
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手心全是汗。
远远地,几辆黑色的轿车沿着盘山路缓缓驶来,像几只沉默的甲虫,碾过新修的柏油路面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村民们挤在路两边,伸长了脖子,交头接耳,脸上是好奇和紧张混在一起的神情。
“来了来了!”
“乖乖,真是市长啊?那么大的官来咱们这山沟沟?”
“听说是新上任的,姓周,还是个女的!”
我的心跳得厉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我叫杨青山,是青石村的村支书助理,刚干了一年。
今天,是我这辈子接过的最重大的任务——接待新上任的市长来村里视察。
而我负责全程陪同、讲解。
老支书昨天拍着我肩膀,语重心长:“青山啊,机会难得,好好表现,可千万别出岔子。”
他眼神里的期望沉甸甸的,压得我一夜没睡好。
车子在村口的空地上稳稳停下。
头一辆车的副驾驶门先开,下来一个穿着深色夹克、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,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,然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。
一只穿着黑色低跟皮鞋的脚先踏了出来,踩在还有点湿软的黄土地上。
然后,整个人走了出来。
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低了下去,几乎能听见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。
周市长很年轻。
这是我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冲进脑子里的念头。
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料子看着挺括垂顺,外面套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外套,下身是同色的西裤,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
脸上化了淡妆,眉眼清秀,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,有种说不出的锐利和沉静,像能把人里外看透。
她站直身子,目光平静地扫过围观的村民,脸上露出一丝很淡、但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“周市长,一路辛苦了,欢迎您到我们青石村来指导工作。”
老支书赶紧迎上去,我也慌忙跟上,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。
“李支书,您好,各位乡亲,大家好。”周市长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沉稳,带着一种自然的亲和力,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感。
她伸出手,和老支书握了握,然后目光转向我。
“这位是?”
“周市长,这是小杨,杨青山,我们村的支书助理,大学生村官,今天由他负责给您介绍村里的情况。”老支书连忙介绍。
我赶紧上前半步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:“周市长好,我叫杨青山。”
“杨助理,辛苦了。”周市长微微颔首,手轻轻和我一握。
她的手有些凉,手指修长有力,一握即分。
但就是这短暂的接触,让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,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。
好像,这位女市长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。
视察从村口的文化广场开始。
这是去年才修好的,平整的水泥地,边上立着些健身器材,还有个小戏台。
我按照事先准备的材料,开始介绍广场的修建过程、使用情况,以及如何丰富了村民的业余生活。
我说得有点快,眼睛不敢看周市长,只盯着她衬衫的第二颗扣子。
周市长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点头,问一两个问题。
“资金全部是上级拨付的吗?村民自筹了没有?”
“使用频率怎么样?主要是哪些人群在用?”
“后期的维护管理,村里是怎么安排的?”
问题都不大,但个个问到点子上。
我打起十二分精神,尽量详细地回答。
她身后跟着几个人,有秘书,有相关部门负责人,都拿着本子不时记录。
气氛严肃而有序。
我心里稍稍定了些,看来只要不出意外,按部就班走完流程就好。
接下来是去看村里的茶叶合作社。
这是青石村这几年重点发展的产业,也是我们脱贫致富的希望。
走在村里的青石板路上,周市长步子不疾不徐,一边走,一边打量着两边的老屋、竹篱、晾晒的干菜,还有蹲在门口好奇张望的孩子。
“村子保持得很有味道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是,是,我们村历史挺久的,老房子都尽量保护着。”我连忙接话。
茶叶合作社就在村东头,几间敞亮的平房,里面是炒茶、包装的车间。
合作社的负责人,我叫他旺叔,早就等在门口,搓着手,脸上堆满了笑,但眼神里也透着紧张。
介绍流程,参观车间,看工人们手工炒茶。
周市长看得很仔细,问了茶叶的品种、种植面积、收购价、销售渠道、合作社的分红模式。
旺叔一开始有点磕巴,后来渐渐说顺了,甚至带着点自豪。
“咱这茶,别看地方偏,但水土好,炒出来香!以前卖不出价,现在有了合作社,统一标准,统一牌子,还能在网上卖,去年每户光是茶叶就多了好几千收入呢!”
周市长拿起一小撮刚刚炒制好的茶叶,放在鼻尖闻了闻,点了点头。
“品质确实不错。电商销售具体是怎么操作的?物流怎么解决?”
她又问了一些比较专业的问题。
旺叔有些答不上来,我赶紧补充了几句。
周市长听完,没说什么,只是对身边的秘书低声交代了几句,秘书飞快地记录着。
从合作社出来,按照计划,是去村里两户比较有代表性的村民家里走访,一户是脱贫户,一户是老党员。
就在这时,我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我拿出来一看,是我妈打来的。
心里一紧,这时候来电话……
我悄悄按掉,想着等会儿再回。
可没过几秒,电话又固执地震动起来。
周市长似乎察觉到了,脚步微顿,侧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我却觉得脸上有点烧。
“接吧,万一有急事。”她语气平淡。
“对不起,周市长。”我如蒙大赦,赶紧走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,压低声音接起电话。
“妈,啥事?我正忙……”
电话那头,我妈的声音又急又快,背景音里还有鸡鸭叫。
“青山!你奶奶不见了!”
我脑子“嗡”地一下。
“啥?早上不还好好的吗?是不是去谁家串门了?”
“没有!村里我都问遍了!后山我也去喊了,没人应!她早上说心口有点闷,想去村卫生所拿点药,结果一去就没回来!卫生所的老刘说,她拿了药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这都两三个钟头了!”
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你爸去镇上买东西还没回来,这可咋办啊!你奶奶那脾气你也知道,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,她会不会自己……”
我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奶奶今年七十八了,身体一向还算硬朗,但毕竟年纪大了,血压有点高,心脏也不太好。
她脾气倔,又闲不住,总喜欢自己到处走。
这要是在山里磕了碰了,或者……
我不敢往下想。
可是现在……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市长正站在一株老桂花树下,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侧脸在透过树叶缝隙的光斑里,显得沉静而专注。
视察才进行到一半,最关键的部分还没开始。
我这个负责全程陪同讲解的人,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?
老支书会怎么想?
村里会怎么想?
“妈,你先别急,再找找,去河边、去祠堂那边看看,我……我这边实在走不开,等一结束我马上回来!”我咬着牙,声音发干。
“工作工作!你就知道工作!你奶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……”我妈在电话那头急得直骂。
我心如刀绞,却只能硬着头皮:“妈,你听我的,先去找,我尽快!”
挂了电话,我的手心里又是湿冷一片。
走回队伍,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。
“家里没事吧?”周市长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没,没事,一点小事。”我挤出一个笑容,感觉脸颊的肌肉都是僵的。
周市长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顿了半秒,但没再多问。
“那继续吧。”
接下来的走访,我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。
一半在机械地介绍着,回答着问题,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。
另一半,却飞回了家里,飞到了不知道在哪里的奶奶身上。
眼前村民家的堂屋摆设,墙上贴的奖状,主人端上来的热茶,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而不真实。
耳朵里听着周市长和村民温和的交谈,询问收入、孩子上学、看病报销,那些关切的话语,此刻却像远处飘来的风,进不到我心里。
我只看到周市长的嘴唇在动,看到她偶尔点头,看到她伸手接过老人递过来的粗瓷碗,低头喝了一口水,姿态自然,没有半点嫌弃。
她腕上戴着一块样式简洁的手表,随着她的动作,表盘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。
那件浅蓝色的衬衫,在有些昏暗的堂屋里,依然显得挺括干净,一尘不染。
和我此刻慌乱焦急的内心,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“杨助理?”
老支书轻轻碰了我一下。
我猛地回过神,发现周市长和众人都看着我,似乎在等我介绍下一项内容。
“啊,对不起,接下来是去村后的生态果园看看,是我们和农科院合作的新品种试验田……”我语速又快又急,差点咬到舌头。
周市长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率先走出了堂屋。
生态果园在村后的山坡上,需要走一段上坡路。
我心神不宁,脚下没留神,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旁边伸过一只手,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。
是周市长。
她的手很有力,带着微凉的触感。
“小心看路。”她松开手,声音依旧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谢谢周市长。”我脸上发烫,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这一路,我越发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
心里的那根弦,因为对奶奶的担忧,已经绷到了极限,任何一点细微的变故,都可能让它断裂。
好不容易走完了果园的视察流程,时间已近中午。
按照安排,中午在村委的食堂简单用餐。
回去的路上,我稍微松了口气,至少上午的行程算是勉强撑下来了。
只盼着奶奶已经被找到,平安无事。
就在这时,我手机又震了。
是我爸发来的一条短信:“还没找到你奶,村里人都帮忙在找,你别急,先忙工作。”
别急?
我怎么可能不急!
我手指有些发抖,飞快地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透不过气。
一行人往村委走。
路过我家那条巷子时,我下意识地朝里面望了一眼。
院门紧闭,静悄悄的。
奶奶还没回来。
我心里沉了沉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
就在我们快要走过巷子口时,旁边另一条小路上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还有竹竿敲击地面的“笃笃”声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,从小路那头转了出来。
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,穿着藏蓝色的斜襟布衫,黑色裤子,裤脚有些短,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。
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,正快步朝这边走来。
不是别人,正是我奶奶。
她低着头,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,眉头紧锁,一脸的不高兴。
我心头猛地一松,随即又是一紧。
松的是奶奶终于出现了,看起来没事。
紧的是,她怎么从这个方向回来?而且,她正朝着我们这群人直直地走过来!
我想喊她,又怕在市长面前失态。
不喊她,她这样走过来……
电光石火间,奶奶已经走到了近前。
她大概是在想心事,没怎么看路,直到差点撞到人才猛地抬头。
这一抬头,正好对上了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周市长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。
老支书张了张嘴,似乎想打招呼。
旁边的随行人员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太太。
周市长也停下了脚步,目光落在奶奶身上。
然后,我看到周市长的表情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那双总是沉静从容的眼睛里,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,错愕,还有一丝……慌乱?
没等我细想,更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。
我奶奶,眯起那双有些浑浊但此刻精光乍现的老眼,上上下下,把周市长打量了个遍。
目光尤其在那件浅蓝色的、质地精良的衬衫上,停留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,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,包括我在内,目瞪口呆、魂飞魄散的动作。
只见她猛地抬起手里的竹杖,却不是用来拄地。
而是用那竹杖的头,快、准、稳地,轻轻点在了周市长的胳膊上,阻止了她可能想后退的动作。
紧接着,在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,在我脑子一片空白,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的瞬间——
奶奶一个箭步上前,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快八十的老人。
她左手一把攥住了周市长的手腕。
右手,则毫不犹豫地、精准地,揪住了周市长的——耳朵!
是的,耳朵!
市长的耳朵!
“臭丫头!”
奶奶中气十足、带着浓浓怒气和不满的声音,像一颗炸雷,劈在了这寂静的巷子口。
“跟你说了多少回!天还凉着,不许穿这么少!”
“还有!”
奶奶揪着市长耳朵的手没松,另一只手指着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衬衫,痛心疾首,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:
“又穿这几千块的衬衫糊弄我!”
“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啊?!”
“这脸瘦得,还没我巴掌大!”
“你是不是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?周、晚、云!”
全场死寂。
只有风吹过巷子,卷起几片落叶的沙沙声。
老槐树上,一只乌鸦“嘎”地叫了一声,扑棱棱飞走了。
我僵在原地,血液似乎都冻住了,无法思考,无法呼吸。
我听到了什么?
奶奶叫市长什么?
臭……丫头?
几千块的衬衫?
周……晚云?
周市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,此刻睁得大大的,里面清晰的映着奶奶怒气冲冲的脸。
她的耳朵被奶奶揪着,泛起了明显的红晕。
那总是从容淡定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滞的表情,然后一点点,染上了窘迫、尴尬,还有一丝……
我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。
那似乎是一丝……孩子气的心虚?
第二章 旧影
时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,粘稠得流不动。
巷子口,所有人石化。
老支书的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青,嘴巴开开合合,愣是没发出一个音。
他身后那几个村干部,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,看看被揪住耳朵的市长,又看看一脸“怒其不争”的我奶奶,最后齐刷刷看向我,眼神里充满了惊骇、同情,以及“你完了”的绝望。
周市长身后的秘书,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,脸色煞白,下意识上前半步,手伸到一半,又僵在半空,不知该拦还是不该拦。
其他随行人员,更是大气不敢出,个个低头看鞋尖,仿佛地上能突然开出朵花来。
只有我奶奶,浑然不觉自己制造了多么恐怖的“灾难现场”。
她揪着市长耳朵的手还没松,另一只手已经从市长的手腕滑到小臂,捏了捏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瞧瞧!这胳膊细的,跟麻杆似的!我就知道!你肯定又没按时吃饭,净瞎凑合!”
她的声音洪亮,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关切和责备,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。
“奶……奶奶!”我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中挣扎出来,声音都变了调,一个箭步冲上去,试图去拉奶奶的胳膊。
“奶奶!您快放手!这是周市长!市长!您认错人了!”
我的声音带着哭腔,一半是吓的,一半是急的。
天啊,地啊,祖宗啊!
这下全完了!
别说我的前途,就是老支书,就是整个青石村,恐怕都要被我奶奶这一揪给揪到沟里去了!
奶奶被我拉住胳膊,这才似乎稍稍分神,斜睨了我一眼。
“市长?啥市长?”
她手上的力道松了那么一丝丝,但目光又转回周市长脸上,上下下下地扫视,像是在辨认一件年代久远的旧物。
周市长的耳朵还红着,脸上的窘迫在奶奶的注视下,慢慢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她没看我,也没看其他人,只是静静地看着奶奶,嘴唇微微抿了抿。
然后,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沉稳有力,反而有点轻,有点涩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近乎小心翼翼的语调。
“阿……阿婆。”
她叫了一声。
不是“大娘”,也不是“老人家”,是带着某种特定地域称呼习惯的“阿婆”。
奶奶浑身一震。
攥着她手腕和耳朵的手,彻底松开了。
竹杖“啪嗒”一声,掉在地上。
奶奶后退了半步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市长的脸,像是要从那略显清瘦但眉眼精致的面容上,找出什么被岁月掩盖的痕迹。
她的嘴唇开始哆嗦,手指也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叫我啥?”
周市长弯腰,捡起了地上的竹杖,用手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,轻轻递还给奶奶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柔。
“阿婆,是我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轻了些,但足够清晰。
“我是小云。”
“周晚云。”
奶奶没接竹杖。
她只是猛地抬起手,枯瘦的手指,颤巍巍地,想要去碰周市长的脸,却在快要触及时停住了。
像是怕碰碎一个易醒的梦。
“小……小云?”奶奶的声音干涩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周家那个……小云丫头?”
“是我,阿婆。”周市长轻轻点头,眼圈似乎有些泛红,但她很快眨了眨眼,将那点湿意压了下去。
她往前凑近了一点,将自己的脸颊,轻轻贴在奶奶僵在半空的手掌上。
一个极其短暂,却无比自然的动作。
带着全然的信任和……孺慕?
奶奶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,剧烈地一抖,然后猛地收拢,紧紧贴住了周市长的脸颊。
她的手粗糙,布满老茧和深色的斑点。
周市长的脸光洁,细腻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,在这一刻紧紧相贴。
奶奶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,大颗大颗滚落下来。
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,砸在青石板的缝隙里。
“真是你……真是你这个臭丫头啊!”
奶奶又哭又骂,另一只手抬起来,这次不是揪耳朵,而是重重地,拍在周市长的胳膊上。
啪的一声。
不疼,但声音响亮。
“走了多少年了?啊?一点信儿都没有!”
“我还当你……我还当你……”
奶奶哽咽着,说不下去,只是用力地拍着她的胳膊,像是要发泄这么多年积压的怨气、担心和思念。
周市长任由她拍打着,一动不动。
她微微低着头,任由奶奶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脸,眼泪也终于忍不住,从眼角滑落,迅速没入衣领。
但她没有发出哭声,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着。
整个巷子口,依旧鸦雀无声。
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。
从最初的惊恐、诡异,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。
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那位几个小时前还气场强大、沉稳干练的年轻女市长,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低着头,被一个农村老太太又哭又骂地拍打着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而我,站在奶奶身后,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,又像是有无数个烟花在炸开。
小云?
周家的小云丫头?
奶奶认识周市长?
而且看起来,非常熟悉,熟悉到可以揪耳朵、拍胳膊,直呼“臭丫头”的地步?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老支书也懵了,他看看我,又看看相拥而泣(主要是奶奶在哭,周市长在默默流泪)的一老一少,使劲揉了揉眼睛,怀疑自己是不是工作太累出现了幻觉。
还是秘书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轻咳一声,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压得极低,但足够让近处的人听到。
“周市长,李支书,您看……这,是不是先请老人家……和周市长,找个地方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总不能让市长和一位老太太,在村子巷子口这么哭吧?
周市长似乎也意识到了场合不对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抬手用指尖飞快抹去眼角的泪,试图恢复平日的镇定。
但微红的眼眶和鼻尖,还是泄露了她此刻情绪的波动。
“阿婆,我们……别在这儿站着,去家里坐坐,好吗?”
她的声音还有些哑,但已经尽量平缓。
奶奶也渐渐止住了哭声,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,但依旧紧紧抓着周市长的手腕,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。
“对,对,回家,回家说!”奶奶连声说,目光扫过周市长身后那一大群呆若木鸡的人,皱了皱眉,“这些人……”
“他们是和我一起来工作的同事。”周市长解释道,然后转向老支书,语气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往日的冷静,只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。
“李支书,原定中午在村委的用餐,麻烦您安排一下各位同事。我……我想先去阿婆家坐坐,可以吗?”
老支书如梦初醒,连忙点头如捣蒜。
“可以!当然可以!周市长您随意!饭我们安排好!”
他顿了顿,又小心地补充道:“那下午的行程……”
“下午的行程暂时推迟。”周市长几乎没有犹豫,“具体时间,等我通知。”
“好,好!”老支书应下,赶紧挥手让其他村干部去安排午饭,疏散一下还处于震惊状态的围观群众(虽然不多,但消息恐怕已经像长了翅膀)。
周市长又对秘书低声交代了几句,秘书连连点头。
然后,她转向我奶奶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,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。
“阿婆,我们走吧。”
奶奶“嗯”了一声,拽着她的手,转身就往巷子里走,步履竟然有些急切。
走了两步,又想起什么,回头冲还傻愣在原地的我吼了一嗓子。
“青山!还杵着当电线杆子呢?回家!开门!”
我一个激灵,这才彻底回过神。
“来,来了!”
我赶紧小跑着越过她们,冲到我家院门前,掏出钥匙,手却抖得厉害,半天对不准锁眼。
身后传来奶奶嫌弃的嘀咕。
“笨手笨脚!”
又听见周市长极轻的一声低语。
“阿婆,您慢点,不急。”
门终于打开了。
奶奶拉着周市长,径直进了堂屋。
我跟在后面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堂屋还是老样子,旧式的八仙桌,长条凳,墙上贴着些年画,有些已经褪色。
奶奶让周市长在桌边坐下,自己则转身去了里屋,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我站在堂屋中间,看着端坐在长条凳上的周市长。
她似乎也有些不自在,目光打量着这间略显昏暗和陈旧的屋子,眼神里没有嫌弃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复杂的怀念。
她的坐姿依旧端正,但微微低着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那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口处有一道极细微的褶皱,是刚才被奶奶紧紧攥过的地方。
我想起奶奶吼的那句“几千块的衬衫”,脸上一阵发烧。
“周……周市长,我奶奶她……她年纪大了,有时候有点糊涂,认错人,您千万别往心里去……”我结结巴巴地解释,虽然连我自己都不信这是“认错人”。
周市长抬起头看我。
她的眼睛还有些红,但目光已经清明了许多。
“杨助理。”
她叫了我的职务,声音平和。
“你奶奶,身体还好吗?”
“还……还好,就是有点高血压,心脏也不太好,但平时挺硬朗的。”我老实回答,心里直打鼓,不知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。
“她刚才说,早上心口闷,去拿药?”周市长又问,语气里带着关切。
我心里一紧,她听到了我和我妈的电话?
“是……是有点,不过应该没事,拿了药……”我越说声音越小。
这时,奶奶从里屋出来了,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盘子,盘子里放着几个洗干净的苹果,还有一把花生。
“家里没啥好东西,你先吃点垫垫。”奶奶把盘子放到周市长面前,自己也在旁边坐下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。
“阿婆,您别忙。”周市长拿起一个苹果,没吃,只是握在手里。
“青山,你去倒点水来。”奶奶吩咐我。
我赶紧去厨房拿热水瓶和杯子。
等我提着水瓶和杯子回来,就听见奶奶在问。
“小云,你这些年……到底去哪儿了?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?你知不知道,你周爷爷走的时候,还一直念叨你……”
周市长沉默了一会儿。
堂屋里的光线有些暗,她的侧脸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表情。
“阿婆,对不起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充满了愧疚,“是我不好,这么多年,没回来看您,也没给个信儿。”
“唉……”奶奶长长叹了口气,抬手抹了抹眼角,“不说这个了,不说这个了……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啊……”
她伸手,又想拍周市长的胳膊,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,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现在……当大官了?”奶奶问,目光落在周市长那身与这间旧屋格格不入的精致衣着上。
“嗯,在县里工作,刚调来不久。”周市长回答得很简单。
“在县里?那好啊,好啊,离家近……”奶奶点着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,眉头一竖,“你刚才说,姓周?周市长?你就是新来的市长?”
“是我,阿婆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,你怎么不早说!”奶奶急了,“我刚才……我刚才还揪你耳朵,还骂你……这,这像什么话!我这不是给青山,给村里惹祸吗!”
奶奶慌了起来,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后怕。
“没有,阿婆,您别这么说。”周市长握住了奶奶的手,语气坚定,“您没惹祸。您骂得对,是我……穿少了。”
她说着,还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,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、无奈的笑意。
我看着这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互动,脑子更乱了。
这哪像是市长和村民?
这分明是……失散多年的晚辈和严厉又慈爱的长辈!
“阿婆,您和周市长……以前认识?”我终于忍不住,问出了口。
奶奶看了我一眼,又看看周市长,眼圈又有点红。
“何止认识……”她摩挲着周市长的手,目光望向门外,仿佛穿透了时光,“小云这孩子……唉,命苦啊。”
“她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
第三章 老槐
奶奶这句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
我看着周市长。
她微微垂着眼睫,看着手中那个红彤彤的苹果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果皮,没有说话,算是默认了奶奶的说法。
“看着……长大?”我重复了一遍,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
周市长是市里新调来的领导,听说是从省城空降的,年轻有为,背景似乎也不一般。
我奶奶,一个在青石村待了一辈子的农村老太太,怎么会是看着她长大的?
“是啊。”奶奶叹了口气,思绪似乎飘回了很久以前。
“小云她爷爷,就住在村西头,老周头,你还记得不?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,给你做过小木马。”
我仔细回想,记忆深处,似乎确实有个模糊的影子。
一个总是坐在自家门槛上,默默抽烟袋的枯瘦老人,不太爱说话,眼睛总是望着远处的山。
“周爷爷……好像有点印象。”我说。
“老周头就一个儿子,早些年出去当兵,后来听说在部队上出了事,没了。媳妇受了刺激,身子一直不好,拖了几年,也走了。就剩下老周头和小云,爷孙俩相依为命。”
奶奶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岁月的沧桑。
“小云那孩子,打小就懂事,也犟。她爷爷身体不好,家里的活,地里的活,她能干的都抢着干。学习还好,回回考第一。村里人都说,老周家出了只金凤凰,迟早要飞出去的。”
我忍不住看向周市长。
她依旧安静地听着,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,又有些紧绷。
“那时候咱家就住在他们家隔壁。”奶奶继续说,指了指西边方向,“我嫁过来早,看你爸,看你叔,又看你。小云比我孙子大不了几岁,性子又静,有时候他爹妈下地忙,就把她放我家,跟在我屁股后头,‘阿婆阿婆’地叫,可招人疼了。”
“我给她梳头,扎小辫,有时候家里做点好吃的,也总给她留一口。她爷爷手巧,会编蝈蝈笼子,做木头小车,做好了就让她拿来给我孙子玩……”
奶奶说着,脸上露出一点怀念的笑容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。
“后来,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,是第一名,可把老周头高兴坏了,也愁坏了。学费、生活费,都是钱啊。老头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还借了债。”
“小云死活不肯去,说要在家照顾爷爷。老周头拿着笤帚满村子撵她,说老周家就算砸锅卖铁,也要供出个大学生,不能对不起她爹妈。”
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奶奶带着回忆的声音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。
“后来,她还是去了。每两个星期回来一次,走几十里山路。回来了就抢着干活,给她爷爷洗衣服做饭,还偷偷帮我家挑水、喂猪,说是我以前老给她塞吃的。”
“再后来……她考上了大学,听说还是顶好的大学,去了省城,更远的地方。”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老周头高兴啊,逢人就说,我孙女有出息。可他自己,身子骨却一年不如一年了。”
“小云大学没毕业那年,老周头到底没撑住,走了。走的时候,小云在学校,没赶上最后一面……”
周市长握着苹果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奶奶抬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那样。
“等小云赶回来,什么都晚了。她跪在她爷爷坟前,哭了三天,水米不进,谁劝都不听。后来,她把她爷爷留下的老屋锁了,说要去闯,要混出个人样,不让她爷爷在地下惦记。”
“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。瘦得跟豆芽菜似的,背着一个旧书包,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跟我告别。她说,‘阿婆,我走了,等我安顿好了,就回来看您。’”
奶奶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我说,‘好,阿婆等着,你一个人在外头,要好好的,按时吃饭,天冷加衣,别逞强……’”
“她点头,说记住了。然后,她就走了。这一走……就是二十多年。”
“头几年,还偶尔有点消息,托人捎点钱回来,说是给我买点心。再后来,就一点音讯都没了。有人说,她在外面发财了,看不上咱这穷山沟了。也有人说,她可能……可能过得不好,不好意思回来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奶奶摇头,眼泪又流下来,“我知道那孩子,心气高,重情义,不是那种忘了根的人。她不回来,肯定有她的难处。可我没想到……没想到……”
奶奶看着周市长,泪眼模糊。
“没想到,你再回来,成了这么大的官……成了市长。”
“小云啊,这些年,你到底……吃了多少苦啊?”
最后这句话,奶奶问得小心翼翼,充满了心疼。
周市长终于抬起了头。
她眼圈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没有落下。
她放下苹果,反手握住了奶奶布满老茧的双手。
“阿婆,我没吃苦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,“我挺好的。真的。”
“您看,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好什么好!”奶奶的脾气又上来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手就戳向周市长的额头,力道却很轻,“脸白得跟纸一样,身上没二两肉,这叫好?还有这衣裳——”
奶奶又扯了扯她那件昂贵的衬衫袖子,一脸不赞同。
“穿这能舒服?滑溜溜的,一点都不吸汗!还死贵!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!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,净瞎买这些不顶用的!”
这熟悉的责备,让周市长一直强忍的泪水,终于滑落下来。
她没有去擦,只是任由泪水流淌,像个受了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,用力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吃了,阿婆,我吃的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就是……有时候忙,忘了。”
“忙忙忙!就知道忙!”奶奶数落着,却起身,颤巍巍地往厨房走,“你坐着,我去给你下碗面。家里还有鸡蛋,给你卧俩荷包蛋,你看你瘦的……”
“阿婆,不用,我不饿……”周市长连忙站起来要拦。
“坐下!”奶奶回头一瞪眼,虽然眼睛还红着,但威严不减当年,“到了家,就得听我的!”
周市长愣了一下,然后,真的慢慢坐了回去。
她挺直的背脊,似乎微微松垮了一些,那层属于市长的、沉稳持重的壳,在奶奶面前,裂开了一道缝隙,露出了底下那个疲惫的、渴望一点温暖的孩子。
我看着奶奶蹒跚却坚定的背影走进厨房,听着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,心里五味杂陈。
震惊,困惑,慢慢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。
原来,这位年轻的女市长,是从我们青石村走出去的。
原来,她曾经也有过那样艰难孤苦的童年和少年。
原来,她和我奶奶之间,有这样一段不是亲人、胜似亲人的深厚情谊。
而她这么多年的杳无音信,是忙于拼搏,是身不由己,还是别的什么?
“杨助理。”
周市长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。
她已经擦干了眼泪,除了微红的眼眶,几乎看不出刚刚情绪失控的痕迹。
只是声音还有些哑。
“今天上午的事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给你添麻烦了。也吓到你了吧?”
我连忙摆手。
“没有没有!周市长,是我奶奶她太冒失了,她年纪大,又一直惦记着您,突然见到,太激动了,您千万别怪她……”
“我不怪她。”周市长轻轻打断我,目光望向厨房的方向,眼神柔和。
“是我该早点回来看她。”
“只是没想到,会是在这样的场合,以这样的方式……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无奈,也有释然。
“您……您真的不生气?”我还是有些不放心。
毕竟,被当众揪耳朵、数落,对于一位市长来说,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冒犯。
周市长摇了摇头。
“如果是别人,或许会。但她是阿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我的眼睛,很认真地说。
“她就像我的亲奶奶。小时候,我爷爷忙,身体也不好,很多时候,是阿婆给我做饭,给我缝补衣服,在我受欺负的时候护着我。我上学要走很远的路,她天不亮就起来,给我烙饼,煮鸡蛋,塞在我书包里。”
“没有阿婆,我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但平静之下,是深重如山的感激。
“后来……我去了省城读书,工作,环境变了,接触的人和事也复杂了。有时候,也会想起阿婆,想起村里,但总觉得,没混出个样子,没脸回来。”
“再后来,工作越来越忙,责任越来越重,很多事情身不由己。想着等安稳一点,等有空了,再回来看看。结果,一拖就是这么多年。”
她微微叹了口气。
“这次调回来,我是想等工作稍微理顺一些,就悄悄回来一趟,看看阿婆,看看老房子。没想到,第一次下乡视察,就选在了青石村。”
“更没想到,阿婆眼睛还是那么尖,脾气还是那么急。”
她说着,又笑了笑,这次的笑容里,多了些温暖的东西。
“那件衬衫,是我一个朋友送的,她知道我总是不记得给自己添衣服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,“没想到,被阿婆一眼就看穿了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心里有些堵,又有些奇异的柔软。
“面来喽!”
奶奶端着一个大碗,从厨房走出来。
热气腾腾,里面是手擀的面条,上面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,撒着翠绿的葱花,香味扑鼻。
很简单的家常面,却让人看着就胃口大开。
“快,趁热吃!”奶奶把碗放在周市长面前,又递过筷子,眼神殷切。
“哎,谢谢阿婆。”周市长接过筷子,低头看着那碗面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,她拿起筷子,夹起一筷子面条,小心地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慢慢地咀嚼,吞咽。
“怎么样?咸淡合适不?我记着你小时候口重,多放了点酱油。”奶奶紧张地看着她。
“正好,阿婆,很好吃。”周市长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像是蒙着一层水光。
她吃得很慢,很认真,一口一口,把整碗面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奶奶坐在旁边,看着她吃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,像是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孩子,终于吃上了一顿热乎饭。
“慢点吃,锅里还有。”
“够了,阿婆,我饱了,真的。”周市长放下碗,满足地舒了口气,那样子,竟有些像卸下了所有防备。
“饱了就行。”奶奶收拾着碗筷,又说,“你这次回来,能待多久?”
周市长沉默了一下。
“下午……还有些工作要处理。晚上可能得回市里。”
奶奶“哦”了一声,明显有些失望,但很快又说:“公事要紧,公事要紧。那你……啥时候再回来?你好不容易回来了,得去看看你爷爷,去坟上给他磕个头,告诉他,你有出息了,他在地下也能安心了。”
周市长的神色黯淡了一瞬,随即郑重地点头。
“嗯,我一定去。阿婆,等我忙过这几天,就专门回来看您,去给爷爷上坟。”
“好,好,我等着。”奶奶连连点头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家的老屋,还在那儿,我隔段时间就去打扫一下,还好好的呢。就是院子里的柿子树,去年结了好多果子,甜得很,我给你留了一篮子,晒成柿饼了,等你走的时候带上。”
“阿婆……”周市长的声音又有些哽咽,“您一直帮我看着房子……”
“顺手的事。”奶奶摆摆手,不以为意,“反正我也闲着。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我常去坐坐,就当陪老周头说说话了。”
周市长再也忍不住,伸手紧紧抱住了奶奶。
很用力,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思念和亏欠,都揉进这个拥抱里。
奶奶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
“好了,好了,都是当市长的人了,还像个孩子……”
我悄悄退出了堂屋,把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、不是祖孙却胜似祖孙的两人。
站在院子里,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
我抬头,望着湛蓝的天空,心里那股战战兢兢的惶恐,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奇异的平静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原来,那位高高在上、让人敬畏的周市长,也曾是这青石村里,一个需要人疼、需要人护着的“小云丫头”。
原来,那几千块的衬衫下面,包裹着的,也是一颗会思念、会愧疚、会渴望一碗家常热汤面的、普通人的心。
堂屋里,传来奶奶低低的说话声,和周市长偶尔的应答。
声音模糊,听不真切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从未改变。
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,年年新绿,岁岁枯荣,根,始终深深地扎在这片泥土里。
第四章 风声
我在院子里站了没多久,就看见老支书探头探脑地从巷子口走了过来。
他脸上还残留着上午的震惊和不安,脚步有些犹豫,看见我,连忙快走几步,压低声音问:“青山,里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了,支书,周市长和我奶奶在屋里说话呢。”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。
老支书长长松了口气,拍着胸口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,可吓死我了!你说你奶奶,平时挺明白一人,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?揪市长耳朵?我的个乖乖,我活这么大岁数,头一回见!”
他心有余悸地朝堂屋紧闭的门看了一眼。
“周市长她……没生气吧?这事儿会不会影响……”老支书搓着手,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。
“应该不会。”我摇摇头,把周市长和我奶奶的渊源,简略地跟老支书说了一下。
老支书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还……还有这层关系?周市长是咱们村老周头的孙女?哎哟,你这么一说,我想起来了!老周头是有个孙女,特别出息,考大学走了,后来就没信儿了……原来是她!”
他脸上的担忧褪去,换上了恍然大悟和感慨。
“这真是……大水冲了龙王庙!不对不对,是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!”老支书激动起来,“这是好事啊!青山,你说周市长是从咱们村出去的,那对咱们村,还能不上心?以后咱们村的发展……”
“支书。”我打断他,正色道,“周市长是市长,是领导,她做事肯定有她的原则和考量。咱们村该怎么发展,还得靠咱们自己努力,不能老想着走关系、攀交情。”
老支书愣了下,随即有些讪讪地笑了。
“对对对,青山你说得对,是我老糊涂了,想岔了。工作归工作,情分归情分。”
他又朝堂屋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。
“那……下午的行程,还继续吗?周市长说推迟,也没说推迟到啥时候,其他人还在村委等着呢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我去问问吧。”
我走到堂屋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奶奶,周市长,支书来了,问下午的安排。”
里面说话的声音停了。
片刻,门被拉开,周市长站在门口。
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头发一丝不苟,衬衫挺括,除了眼眶还残留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,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只是,她的气质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少了几分之前那种刻意保持的、略显疏离的亲和,多了几分……真实感?
“李支书。”她看向老支书,点了点头,“下午的行程继续。两点钟开始,先去看看村小的修缮情况,然后走访两户困难群众家庭,最后去老村委会旧址那边,看看规划中的村史馆选址。”
她的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情感波澜从未发生。
“好的,周市长,我这就去安排!”老支书连忙应下,转身匆匆去了。
周市长又看向我。
“杨助理,下午你继续陪同吧。”
“是,周市长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屋里。
奶奶也走到了门口,眼睛还有些红肿,但脸上带着笑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舒展的笑容。
“阿婆,我先去工作,晚点再来看您。”周市长语气温和。
“去吧去吧,正事要紧。”奶奶连连点头,又忍不住唠叨,“晚上要是来得及,回家来吃饭,我给你炖鸡汤,好好补补!”
周市长笑了,这次是真正舒心的、带着暖意的笑容。
“好,我尽量。”
她又看了奶奶一眼,才转身,步履沉稳地朝巷子外走去。
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走到巷子口,她脚步微顿,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扇普通的木门,和门口站着目送她的、白发苍苍的奶奶。
阳光洒在她侧脸上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然后,她转回头,迈步向前。
脊背挺直,步伐坚定。
又变回了那个沉着冷静、一丝不苟的周市长。
下午的视察,在一种比上午更加微妙的气氛中继续。
消息显然已经像长了翅膀,飞遍了小小的青石村。
每个人看周市长的眼神,除了之前的敬畏和好奇,又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和……亲近?
尤其是在村小,当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校长,激动地握着周市长的手,语无伦次地说“周同学,真是你啊?出息了,出息了!当年我就说你一定有出息!”的时候,所有人都露出了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
周市长对待老校长,比对待其他人更多了一份尊重和温和,仔细询问了学校的困难,师资,孩子们的情况。
在走访困难户时,她也格外耐心,问得更细,听得更认真。
甚至在一户只有祖孙俩的家里,看到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时,她蹲下身,摸了摸小女孩的头,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支笔,递给女孩,轻声说:“要好好读书。”
那支笔看起来很普通,但小女孩紧紧攥在手里,眼睛亮晶晶的。
我看着她的侧影,忽然想起奶奶说的话。
“她打小就懂事,也犟。”
“学习还好,回回考第一。”
或许,正是从这样的艰难中跋涉而过,她才更懂得,读书对于山村孩子的意义。
也或许,正因为自己曾淋过雨,才更想为别人撑一把伞。
视察进行得很顺利。
周市长提出的问题依然犀利,指出的不足也一针见血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她的态度里,多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。
那不仅仅是一位领导对工作的负责,更像是一位归来的游子,对自己家乡未来的关切和期盼。
尤其是在查看老村委会旧址,讨论村史馆规划时,她站在那栋破旧但充满岁月痕迹的老屋前,沉默了很久。
夕阳的余晖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这里,很好。”她最后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不仅要建村史馆,更要留下记忆。我们是从这里走出去的,无论走多远,都不能忘了根在哪里。”
她的话,没有慷慨激昂,却让在场的老支书、村干部们,都重重地点了头。
视察结束,已近傍晚。
周市长婉拒了村里留饭的邀请。
“晚上市里还有个会,得赶回去。”她对老支书说,然后又转向我,“杨助理,今天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,周市长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我连忙说。
她点了点头,目光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看向一直默默跟在我们队伍后面、保持着一段距离的我奶奶。
奶奶站在人群外围,拄着竹杖,安静地看着。
周市长走过去。
“阿婆,我得走了。”
“哎,工作要紧,快去吧,天快黑了,路上小心。”奶奶把手里一直拎着的一个旧布袋子塞给她,“拿着,柿饼,还有几个煮鸡蛋,路上饿了垫垫。”
周市长没有推辞,接过了那个与她一身打扮格格不入的旧布袋。
“好。您保重身体,按时吃药,别累着。我过两天就回来看您。”
“知道啦,啰嗦,快走吧。”奶奶挥挥手,催促道,眼圈却又有点红。
周市长又看了奶奶一眼,这才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闭,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,沿着来路驶去,消失在暮色渐合的盘山道上。
奶奶还站在原地,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
我走过去,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奶奶,回屋吧,外头凉了。”
奶奶“嗯”了一声,任由我扶着,慢慢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瘦了,也累了。这孩子,心里装着太多事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扶紧了她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白天的一幕幕,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。
奶奶揪着市长耳朵骂“臭丫头”的震撼场面。
周市长在奶奶面前红着眼圈、像个做错事孩子的模样。
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。
她站在老屋前沉默的背影。
还有那句“不能忘了根在哪里”。
一切的一切,都太不真实,却又真真切切地发生了。
我拿出手机,想搜一下关于这位新任周市长的公开信息。
网上资料不多,只有简单的履历:周晚云,女,多少岁,毕业于某知名大学,曾在省直机关工作,后任某县县长,近期调任本市代市长。
履历光鲜,但冷冰冰的,看不出丝毫“小云丫头”的影子。
只有一张标准的证件照,照片上的她,妆容精致,表情端庄,目光平静而锐利,是标准的官员形象。
和我今天见到的,那个会因为一碗面而眼眶泛红,会被奶奶揪着耳朵数落,会站在夕阳下露出些许怅惘神情的周晚云,仿佛不是同一个人。
或许,那才是她层层包裹之下,最真实的底色?
而奶奶,无疑是一个特殊的钥匙,偶然间,打开了一道缝隙,让我窥见了一角。
正想着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备注是:周晚云。
我心头一跳,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在床上。
稳了稳心神,我通过申请。
几乎是立刻,一条消息发了过来。
“杨助理,我是周晚云。今天的事情,再次向你和你奶奶表示歉意,也感谢你们的体谅。阿婆年纪大了,请你多费心照顾。我给她留了一个我的私人号码,在装柿饼的袋子里,如果她身体有什么不适,或者有什么事,可以随时打给我。麻烦你转交,但不必特意告诉她,免得她担心。谢谢。”
语气客气,周全,带着领导特有的距离感,但又比白天的官方语气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。
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,才回复。
“周市长您好,您太客气了。奶奶很好,您放心。号码我会转交,也会照顾好奶奶的。您也请多保重身体。”
发送。
过了一会儿,那边回过来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然后,再无消息。
我放下手机,望着天花板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青石村的夜,安静而深沉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第二天,我照常去村委上班。
一进办公室,就发现气氛有些异样。
老支书和几个村干部都在,看见我,眼神都有些闪烁,欲言又止。
“青山,来啦。”老支书招呼我坐下,咳嗽了两声,“那个……昨天的事,村里都传开了。你知道的,乡下地方,嘴杂。”
我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
“周市长那边……没什么影响吧?”老支书试探着问。
“应该没有,周市长不是那样的人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老支书松了口气,随即又压低声音,“青山啊,你看,周市长是从咱们村出去的,这层关系……虽然你说不能想着走关系,但有些事,是不是……能稍微提一提?比如村里修路还差点资金,小学校舍……”
“支书。”我打断他,表情严肃起来,“正因为我跟周市长有这层……间接的关系,我们才更要注意。周市长刚上任,多少人盯着。我们如果借着奶奶的关系去提要求,那不是帮她,是给她添麻烦,也是给村里抹黑。”
老支书愣了愣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“我就是这么一说……又不是真要怎么样……”
“我明白您的意思,是为村里好。”我放缓语气,“但咱们村的发展,说到底还得靠咱们自己。茶叶合作社不是搞得挺好吗?电商那块我们再想想办法。路要一步一步走,饭要一口一口吃。周市长心里有咱们村,该支持的时候,她自然会考虑。我们不能让她难做。”
几个村干部听了,也纷纷点头。
“青山说得在理。”
“是,不能给周市长添乱。”
老支书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行,听你的。是我想岔了。咱们就踏踏实实,把自己的事干好。”
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。
村里关于市长被揪耳朵的八卦,热闹了几天,也渐渐被新的谈资取代。
奶奶恢复了往日的生活,喂鸡,种菜,和邻居闲聊。
只是,她偶尔会看着西边老周家的方向发呆,或者摩挲着那个周市长留下的、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(我最终还是告诉了她),叹口气,又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周市长那边,没有再直接联系。
但几天后,市里关于扶持乡村特色产业、加强农村基础教育的几个新政策陆续出台,其中一些试点和重点项目,有意无意地向我们这一片倾斜。
老支书去县里开了次会,回来红光满面,说上面很重视我们村的茶叶产业和村史馆建设,准备给予重点支持和指导。
他没有明说,但大家都心知肚明,这背后,或许有那位从青石村走出去的女市长,一份沉甸甸的乡情在。
又过了一周,是个周末。
奶奶起了个大早,换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、只有走亲戚才穿的深蓝色新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“您这是要出门?”我问。
“嗯,去你周爷爷坟上看看,除除草。”奶奶说,又顿了顿,“小云说今天有空,回来看看。”
我恍然。
陪着奶奶去了村后的山上。
周爷爷的坟在半山腰,收拾得很干净,周围没有杂草,看得出常有人打理。
奶奶摆上简单的祭品,点了香,烧了纸钱,嘴里低声念叨着。
“老周头啊,你看看,小云回来看你了……孩子有出息了,当大官了,你就安心吧……在那边别舍不得吃穿,缺啥托个梦……”
山风轻轻吹过,纸灰打着旋儿飞起。
我和奶奶在坟前站了很久。
快到中午时,山路上传来脚步声。
周市长来了。
她没有坐车,是自己走上来的。
穿得很简单,白色的棉质衬衫,深色长裤,平底鞋,手里拎着一篮祭品和一束山上采的野花。
没有随行人员,只有她自己。
看到我们,她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走过来。
“阿婆,青山,你们也在。”
“来看看你爷爷。”奶奶说,看着她手里的野花,笑了,“你爷爷以前就喜欢这山上的小菊花,说闻着清爽。”
周市长蹲下身,把花放在墓碑前,又摆上祭品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墓碑上模糊的字迹,然后,郑重地,磕了三个头。
每一个,都磕得很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