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 程婉清在顾屿的葬礼上答应过:会替他把这个家撑下去 上
发布时间:2026-03-07 00:00 浏览量: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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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婉清在顾屿的葬礼上答应过:会替他把这个家撑下去。
三年后,小叔子带着新女友登堂入室,那个女人穿着她亲手为顾屿熨烫的衬衫,笑着说“姐姐不会介意吧”。
全家人都在劝她:你该让位了。
程婉清擦了擦手上的灰,低头看着那条刚刚弹出的短信——
【恭喜您,“深海之心”设计方案入围国际建筑终审。】
她抬起头,第一次笑得真切。
“好啊,这位置,你们谁爱要谁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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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三年前的今天,殡仪馆的冷气很足。
程婉清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灵堂里,听着吊唁的人来来去去,说着那些“节哀顺变”的车轱辘话。顾屿的照片挂在最前面,黑白底色,笑得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婆婆林淑芬哭晕过去三次,最后一次被扶起来的时候,抓着程婉清的手,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。
“婉清,这个家往后就靠你了。顾川还在读大学,老顾身体也不好,你可不能走啊。”
程婉清点了点头。
她那时候二十五岁,结婚刚满两年,肚子里还有一个没来得及告诉顾屿的孩子。
后来那个孩子也没了。医生说情绪波动太大,加上她本来身体就弱。从手术室出来那天,窗外下着很大的雨,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。
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顾家的人只知道她“没保住”,婆婆唉声叹气了两天,转头就开始操心小儿子顾川的学费。
“婉清啊,顾川那个专业学费贵,你看家里这个情况……”
程婉清把顾屿的赔偿金分了一半出来。
“妈,您拿着。”
婆婆愣了一下,眼眶红了红,到底没推辞。
那之后的三年,程婉清活成了顾家的顶梁柱。
顾父的心脏病要吃药,每个月雷打不动两千块。婆婆说老房子潮湿想换租,她掏了押金。顾川大学毕业找工作处处碰壁,她托人帮忙递简历。逢年过节,她照旧提着东西上门,婆婆偶尔感慨两句“顾屿没福气”,然后转头跟她商量顾川的女朋友家要多少彩礼。
程婉清从不抱怨。
她在这座城市有一份薪水尚可的工作,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助理工程师。说是工程师,其实就是给人打下手,画图、改图、跑腿、挨骂。同事们都知道她是个寡妇,偶尔有人想介绍对象,她只是摇头。
“没那个心思。”
确实没有。
她每天的生活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:早上六点半起床,七点出门,倒两趟地铁到公司,晚上加班到八九点,回家后随便对付一口,洗个澡,睡觉。周末有时候去看看公婆,有时候窝在家里画自己的设计方案——那是她唯一一点念想。
顾屿走后第三年,她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。
直到那天晚上,婆婆打来电话。
“婉清啊,明天周末有空吧?过来吃饭,顾川要带女朋友回来,你也见见。”
程婉清正在改一份图纸,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。
“好。”
她应了一声,没多想。
顾川这几年交过两个女朋友,她都见过,都是那种年轻鲜亮的小姑娘,挽着顾川的胳膊叫她一声“嫂子”,然后低头玩手机。她从来不多说什么,吃完饭帮忙收拾碗筷,然后默默离开。
这次应该也一样。
周六那天,程婉清起得比平时晚一点,洗了把脸,对着镜子看了一眼。
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不到,眼底却有遮不住的青黑。头发随便扎着,身上的毛衣穿了三四年,袖口有点起球了。她想了想,翻出一件稍微像样点的呢子大衣换上,那是顾屿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。
出门前,她把那件挂在阳台上的男式衬衫收了进来。
那是顾屿的衬衫,她洗好熨好,一直挂在那个位置。
三年来,她每天都会看一眼。
今天她多看了一眼,然后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层。
02
顾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
程婉清爬到四楼的时候就听到了楼上的笑声——年轻女孩的笑声,脆生生的,带着点撒娇的尾音。
她顿了顿脚步,继续往上走。
门虚掩着,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客厅里的人都转过头来。
婆婆林淑芬坐在沙发上,脸上笑出了一朵花。顾父坐在旁边的藤椅上,也笑眯眯的。顾川站在茶几旁边,一只手揽着一个女孩的腰。
那女孩很瘦,一头长发烫着大波浪,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外面套着一件——
程婉清的目光停在衣服上。
那是一件男式衬衫,浅蓝色,袖口挽了两道,松松垮垮地罩在裙子外面。
“嫂子来了!”顾川招呼了一声,“快进来快进来,就等你了。”
女孩歪着头看她,笑得甜甜的:“姐姐好,我叫许念,念念不忘的念。”
程婉清没动。
她盯着那件衬衫,看了足足三秒。
那是顾屿的。
那件衬衫她亲手买回来的,在商场里逛了整整一个下午,选了最衬他肤色的浅蓝色。顾屿第一次穿的时候还说“有点紧”,她让他收腹,他故意鼓起肚子逗她笑。
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,是他有一次帮她拧瓶盖,墨水漏了染上的。
她熨了无数次。
挂了三年。
“嫂子?”顾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程婉清垂下眼,把手里提的水果放在鞋柜上。
“来了。”
她换了鞋走进来,路过那女孩身边的时候,闻到一股香水味。很浓,甜腻腻的,和她自己身上的皂角味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许念像是浑然不觉,亲亲热热地凑过来:“姐姐,我听顾川说起你好多次了,说你特别能干,把家里照顾得特别好。以后我还要多向你请教呢。”
程婉清看了她一眼。
请教什么?怎么照顾这个家?
她没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,转向婆婆:“妈,我去厨房帮忙。”
林淑芬摆摆手:“不用不用,都差不多了。你坐下歇着,让小念给你倒杯水。”
许念已经端着水杯过来了:“姐姐喝水。”
程婉清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
水是温的。
她坐在沙发的角落里,听他们聊天。许念话很多,从自己的工作(说是做新媒体的)说到顾川怎么对她好,又说到这间屋子。
“我觉得这房子虽然老,但是格局真好,光线也足。回头我跟顾川攒攒钱,说不定能把这一片买下来,到时候把爸妈也接过去。”
婆婆听得眉开眼笑:“哎呀,那敢情好。”
顾川挠挠头:“就我那点工资,再攒十年也买不起。”
“那怕什么,”许念挽着他的胳膊,“我们一起努力嘛。”
程婉清低头喝水。
她想起三年前,顾屿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“婉清,咱们再攒几年钱,换个大点的房子,把我爸妈接过来一起住,方便照顾。”
那时候她靠在他肩膀上,说好。
现在顾屿不在了,他的衬衫穿在另一个女孩身上,那个女孩正挽着他弟弟的手,规划着他规划过的未来。
她放下杯子,站起身。
“我去阳台透透气。”
03
阳台不大,堆着一些杂物。
程婉清站在角落里,看着楼下发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姐姐。”
是许念。
程婉清没回头。
许念走到她旁边,也扶着栏杆往下看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:“姐姐,我穿这件衬衫,你不会介意吧?”
程婉清转过头看她。
许念还是那副笑模样,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单纯又无害。
“顾川说这是他哥的衣服,放着也是放着,我觉得挺好看的,就拿来穿了。你不会生气吧?”
程婉清没说话。
许念等了两秒,见她不接话,也不尴尬,自顾自往下说:“姐姐,我听顾川说了,这几年多亏你照顾家里。你真是个好人。”
好人。
程婉清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。
“顾川以后有我了,你也可以放心了。”许念看着她,眼神真诚得几乎无懈可击,“你这么年轻,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吧?该为自己活活了。”
程婉清终于开口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许念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接话。
程婉清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客厅。
午饭很丰盛,婆婆炖了排骨,炒了四个菜。许念坐在顾川旁边,时不时给他夹菜,两个人腻腻歪歪的。婆婆看着他们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婉清,你也吃啊。”顾父招呼她。
程婉清点点头,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吃到一半,婆婆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。
“婉清啊,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程婉清抬起头。
婆婆看了顾川一眼,顾川低头扒饭。许念乖巧地坐着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“是这样,”婆婆斟酌着词句,“顾川和小念这俩人,处得挺好的。小念家里呢,也催着早点定下来。但是吧,结婚得有房子……”
程婉清听着。
“他们年轻人,也没什么积蓄。我们老两口手里那点钱,你也知道,这几年看病吃药花得差不多了。所以……”
婆婆顿了顿,看着她。
“婉清,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,是顾屿的名字吧?”
程婉清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那套房子在城南,六十平米,是顾屿和她结婚前一起付的首付。说是“一起”,其实是顾屿出的钱,她的名字也写在房产证上。顾屿走后,她一个人住在那里,每个月还着剩下的贷款。
“妈的意思是,”婆婆的语气软下来,“这房子,能不能先腾出来给顾川结婚用?你自己反正也是一个人……”
程婉清没说话。
许念在旁边轻声细语地接了一句:“姐姐,我们可以给你打借条的。等以后我们条件好了,肯定还你。”
借条。
程婉清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这顿饭她吃了三年,这个家她撑了三年,到头来换来的是一句“你反正也是一个人”。
“妈,”她放下筷子,声音很平静,“房子的事,我回去想想。”
婆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“行,你想想,想想。”
程婉清拿起包,站起来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顾父在后面喊:“再坐会儿呗?”
“下午还有点事。”
她下了楼,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短信提示音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【程婉清女士,恭喜您!您的建筑设计作品“深海之心”已成功入围第15届国际青年建筑师大赛终审环节。终审将于下月15日在深圳举行,请您提前安排好行程。收到请回复。】
程婉清站在初春的风里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国际青年建筑师大赛。
她投了三年,每年都是初选就被刷下来。今年这份“深海之心”,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,改了三十七稿,一点一点抠出来的。
入围了。
终审。
她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顾屿走的那天,也是这种天气。她从医院出来,站在门口,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程婉清把手机收起来,往前走去。
04
周一上班,程婉清刚到工位,组长就探出头来。
“婉清,来一下。”
她放下包,跟着进了小会议室。
组长姓周,四十多岁,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。他让程婉清坐下,自己却没坐,靠着窗台点了根烟。
“那个比赛,你入围了?”
程婉清点头。
周组长吐出一口烟,沉默了几秒。
“院里刚接到通知。领导的意思是,让你准备一下,下个月去深圳。”
程婉清等着他的下文。
周组长看着她,语气复杂:“婉清,你来院里五年了吧?”
“五年零三个月。”
“五年,”周组长弹了弹烟灰,“你知道院里像你这种情况的,有几个能出头?”
程婉清没说话。
“我直说吧,”周组长把烟掐了,“这个比赛,院里本来定的是老张去。老张你知道,资历老,关系硬,手底下好几个项目。你这次入围,打乱了一些人的安排。”
程婉清听懂了。
“上面让我跟你透个风,”周组长看着她,“如果有人找你谈,让你‘顾全大局’,你别太死心眼。”
程婉清抬起头。
周组长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她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。
下午果然有人找她。
设计院的总工姓罗,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把程婉清叫到办公室,先是恭喜了一番,然后话锋一转。
“小程啊,你这个方案我看过,确实不错。不过你也知道,这次比赛代表的是咱们院。老张那边呢,手头有实际项目,经验也丰富,代表院里参赛可能更有把握。”
程婉清看着他。
罗总工笑着摆手:“当然不是说不让你去。就是吧,你这个方案,能不能跟老张一起署个名?就当是联合创作。这样万一拿了奖,也是咱们院集体的荣誉。”
署名。
程婉清想起自己的三十七稿修改,想起那些凌晨三点的夜晚。
“罗总,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,“方案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
罗总工的笑容淡了一点。
“小程,你还年轻,有些事情不懂。在咱们这一行,人脉比才华重要。你让老张挂个名,以后他那边有项目,能不想着你?”
程婉清站起来。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她走到门口,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哼。
“不知好歹。”
那天晚上,程婉清加班到很晚。
她把“深海之心”的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每一张图,每一行字,每一个细节。
这是她的。
只有她的。
手机响了,是婆婆打来的。
“婉清啊,房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程婉清看着屏幕上的图纸,声音很轻。
“妈,那套房子,有我一半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一半不一半的?那不是顾家的房子吗?顾屿要是还在,他能不让他弟弟住?”
程婉清没吭声。
婆婆的语气软下来:“婉清,妈不是逼你。就是顾川那边,小念家里催得紧,人家闺女等不得。你就当帮帮他们,行不行?”
程婉清闭上眼睛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。
她还有“深海之心”。
05
接下来的一周,程婉清的生活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。
院里的事一团乱麻。老张那边的人开始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,项目资料“不小心”漏发她一份,会议时间“忘记”通知她。程婉清装作不知道,该干嘛干嘛。
她这些年早就学会了,在职场上,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顾家那边的电话也越来越密。婆婆一天三个,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——顾川不容易,小念是好女孩,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到了后来,话里开始带着刺。
“婉清啊,不是妈说你,你一个女人,守着那套房子有什么用?顾川要是结了婚,以后生了孩子,那不也是顾家的香火?”
程婉清听懂了。
她在顾家眼里,不过是顾屿留下的一件遗物。
占着位置,却没有任何用处。
周五下午,她请了半天假。
去了墓园。
三月的风还有点凉,墓园里很安静。程婉清蹲在顾屿的墓碑前,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。
照片上的男人还是那副样子,眉眼带着笑,看着就让人安心。
“顾屿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可能撑不住了。”
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“你妈想把房子给你弟结婚用。你弟找了个女朋友,挺年轻的,穿着你的衬衫,笑得挺甜。”
她说着说着,自己先笑了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。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的,你要是在,肯定二话不说就给了。毕竟那是你亲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你不在。”
墓碑沉默着。
程婉清蹲了很久,腿都麻了。她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
“顾屿,我要去深圳了。有个比赛,我入围了。”
“要是当年没嫁给你,我可能早就去闯了。”
“嫁给你我不后悔。”
“可我得往前走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
06
从墓园回来,程婉清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给婆婆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,房子的事,我同意了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,随即传来欣喜的声音:“真的?婉清,你太好了,妈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——”
“但是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你说。”
“房子可以给顾川结婚用,但得走正规程序。我那一半,按市价折算,顾川给我打个欠条,分五年还清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几秒后,婆婆的声音变了调:“婉清,你这是干嘛?一家人还要打欠条?”
“亲兄弟明算账。”
“那房子本来就是顾家的——”
“妈,”程婉清打断她,声音平静,“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。首付是顾屿出的,可这三年贷款是我还的。您要是觉得不合理,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。”
婆婆被噎住了。
半晌,她恨恨地说了一句:“程婉清,我算是看透你了。顾屿当初真是瞎了眼。”
电话挂了。
程婉清看着暗下去的屏幕,没什么表情。
她早就不是三年前那个在殡仪馆点头的程婉清了。
晚上,顾川打来电话。
他的语气比婆婆软得多,带着几分尴尬:“嫂子,我妈那人说话直,你别往心里去。那个欠条的事……”
“欠条必须打。”
顾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,我打。”
程婉清有些意外。
顾川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:“嫂子,我知道这几年你不容易。我跟小念的事……算了,不说这个。房子的事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挂了电话,程婉清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她忽然想起刚嫁给顾屿那年,顾川还是个高中生,瘦瘦小小的,跟在她后面叫“嫂子”。她给他买过几次早餐,他每次都红着脸说谢谢。
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大概是顾屿走后,她变成了“顾家的媳妇”,而不是“嫂子”。
她不再是那个人,只是一个位置。
程婉清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翻出来。
叠得整整齐齐的,像三年来每一次那样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出一个收纳袋,把衬衫装了进去。
明天,寄给顾川。
让他还给那个女孩。
07
顾川收到衬衫那天,给程婉清发了一条微信。
【嫂子,收到了。小念让我替她说声对不起。】
程婉清看了一眼,没回。
她正忙着改方案。
离终审还有二十天,她把“深海之心”又过了一遍,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。同事们看她这样,有人撇嘴,有人酸两句,也有人悄悄给她打气。
周组长路过她工位,扔下一句话。
“老张那边的关系户已经内定了一个奖,你心里有数。”
程婉清抬起头。
周组长已经走远了。
内定。
她笑了笑,低头继续改图。
那天晚上,她加班到十一点。出公司的时候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许念。
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卫衣,头发扎起来,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素净很多。
“姐姐。”
程婉清停下脚步。
许念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咬着嘴唇,半天没说话。
“有事?”
许念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是来道歉的。”
程婉清看着她。
“上次那件衬衫,还有那些话,是我不对。”许念的声音有点闷,“我就是……想在你面前显摆一下。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可能就是自卑吧。”
程婉清没接话。
许念低着头,自顾自往下说:“顾川跟我说了你的事。三年,一个人撑着一个家。我做不到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我不是什么好女孩,我就是想找个依靠。顾川对我好,他家的条件也还行。可我那天看到你,突然就觉得,我凭什么啊?”
程婉清看着她。
年轻的脸,浓妆遮不住的那点慌乱和真诚。
“你穿那件衬衫的时候,知道那是谁的吗?”
许念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穿?”
许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就是想让你不舒服。”
程婉清笑了。
这姑娘倒是诚实。
“姐姐,”许念看着她,“房子的事,顾川跟我说了。欠条我们会打,你放心。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,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。”
程婉清看着她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对顾川好点。”
许念愣住了。
程婉清越过她,往前走。
“他是个傻的,别欺负他。”
身后传来许念的声音。
“姐姐,你去深圳,我能不能给你送行?”
程婉清没回头。
“再说吧。”
08
去深圳的前一天,程婉清去医院看了顾父。
老头子躺在病床上,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。看到她来,眼睛亮了亮,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“婉清来了。”
程婉清按住他。
“爸,躺着,别动。”
顾父叹了口气,又躺回去。他看着程婉清,眼神复杂。
“我听说了,房子的事。”
程婉清没吭声。
“你别跟你妈计较,她就那个脾气,刀子嘴豆腐心。”顾父的声音沙哑,“这事你做得对。顾川那孩子,该自己承担点了。”
程婉清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爸,我明天去深圳。”
“我知道,比赛。顾川跟我说了。”顾父看着她,“婉清,好好比。让那些人看看,咱顾家的媳妇不光是会伺候人。”
程婉清鼻子有点酸。
“爸……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顾父摆摆手,“去吧,别惦记我。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撑几年。”
程婉清出了病房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顾父是顾家唯一一个,从头到尾把她当闺女看的人。
她擦擦眼角,往电梯走去。
电梯门开的时候,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婆婆林淑芬。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程婉清侧身让开,林淑芬从电梯里出来,脚步顿了顿,到底还是开了口。
“去深圳?”
“嗯。”
林淑芬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,最后化成一声叹息。
“好好比。”
程婉清点点头。
“妈,我走了。”
她进了电梯,门关上的那一刻,听到外面传来一句话。
“顾屿要是还在,肯定为你高兴。”
程婉清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电梯一层一层往下,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09
深圳。
程婉清站在酒店窗前,看着对面那座巨大的会展中心。
明天,终审。
手机响了一声,是顾川发来的微信。
【嫂子,加油。】
她回了两个字。
【谢谢。】
又一条消息弹出来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【程婉清?我是许念。这是我从老家求的平安符,寄到你酒店前台了,记得拿。输了也没事,你在我心里已经赢了。】
程婉清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弯了弯。
这姑娘。
她下楼取了那个信封,里面果然有个红布包着的小东西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手工缝的。
程婉清把那枚平安符攥在手里,忽然觉得,这三年积攒的那些冷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她准时出现在会展中心。
签到,领资料,进候场区。
候场区里已经坐了几十号人,有的一看就是老手,三三两两聊着天。有的跟她一样,独来独往,低着头看自己的材料。
程婉清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方案又过了一遍。
“程婉清?”
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。
她抬起头,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面前,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“我是张建国。”
老张。
程婉清站起来。
老张看着她,皮笑肉不笑:“听说你的方案不错,今天可得好好表现。别给咱们院丢脸。”
程婉清点点头。
“谢谢张工指点。”
老张噎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这么软绵绵的。他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旁边有人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你也是设计院的?那位可是大佬,听说评委里有他熟人。”
程婉清看了那人一眼,是个年轻男孩,圆脸,戴眼镜,一脸八卦相。
“谢谢提醒。”
男孩挠挠头:“我叫田野,苏市设计院的。你呢?”
“程婉清。”
“程婉清?”男孩眼睛亮了亮,“你就是那个‘深海之心’的作者?我看过你的方案,牛逼啊!”
程婉清愣了愣。
“你真看过?”
“当然!”男孩一脸认真,“我们老师拿你的方案当范例讲的。说那个空间结构特别有灵气,不像国内那些千篇一律的东西。”
程婉清看着他,忽然觉得,今天好像没那么紧张了。
10
终审从上午九点开始,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。
程婉清是第二十一个。
她走上台的时候,看到台下坐着七个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其中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,正低头看她的材料。
“程婉清,对吧?”老太太抬起头,“你的方案我看过了。”
程婉清深吸一口气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老太太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程婉清开始讲。
从灵感来源,到空间构思,到结构细节,到未来延展。她讲了整整二十分钟,中间没有看一眼稿子。
这是她的方案,她的孩子,她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。
讲完的时候,台下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那个老太太带头鼓了鼓掌。
“很好。”
程婉清鞠了一躬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程婉清站在会展中心门口,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手机响了。
是周组长。
“讲完了?”
“讲完了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程婉清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周组长在电话那头笑了。
“不知道就是最好的答案。行了,回来吧,院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你。”
挂了电话,程婉清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,忽然想笑。
她在这个城市待了五年,每天画图、改图、挨骂、加班。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辈子。
可今天,她站在深圳的天空下,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。
回到酒店,前台叫住她。
“程女士,有您的快递。”
程婉清接过来,是个文件袋,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。
她打开来,里面是一张纸。
【恭喜您,程婉清女士。经终审评委一致评定,您的作品“深海之心”荣获第15届国际青年建筑师大赛金奖。颁奖典礼将于明晚七点在深圳会展中心举行,敬请出席。】
程婉清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那头接起来的时候,她听到婆婆的声音。
“喂?”
“妈,”程婉清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得奖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是顾父的声音,带着颤抖:“婉清?真的是你?得奖了?”
“金奖。”
顾父在那边喊起来:“老太婆,老太婆,快,婉清得奖了!金奖!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,有婆婆的嘀咕,有顾川的笑,还有许念的尖叫。
程婉清听着那些声音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爸,我明天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窗前,看着深圳的夜景。
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深海里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顾屿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婉清,你这辈子,肯定能成大事。”
那时候她笑他贫嘴。
现在她信了。
11
程婉清回到江城那天,天气很好。
她刚出火车站,就看到顾川和许念站在出口,手里举着一块牌子。
牌子上写着:【欢迎世界冠军回家】
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许念的手笔。
程婉清走过去,许念已经扑上来抱住她。
“姐姐!你太牛了!金奖!那可是金奖!”
程婉清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,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行了行了,松手。”
许念松开手,眼眶红红的。
顾川站在旁边,挠着头笑。
“嫂子,厉害。”
程婉清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欠条打了没?”
顾川愣了愣,然后笑起来。
“打了打了,第一笔钱都准备好了,就等你回来签字。”
程婉清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三个人往外走,许念挽着她的胳膊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“姐姐,你都不知道,你获奖的消息传回来,婆婆那个脸啊,又红又白,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我爸说她是臊的。”
程婉清笑了笑。
“婆婆呢?”
“在家呢,炖了排骨等你回去吃。她说你瘦了,得补补。”
程婉清没说话。
她看着头顶的太阳,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
顾家。
她已经很久没觉得那是“家”了。
可今天,好像有点不一样。
12
顾家还是那套老房子,六楼,没电梯。
程婉清爬楼梯的时候,许念在旁边絮絮叨叨。
“姐姐,我跟我妈说了你的事,我妈说想见见你。她说能养出这种闺女的家庭,肯定不一般。”
程婉清顿了顿脚步。
“我爸妈走得早。”
许念愣了一下,随即更紧地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那以后我妈就是你妈。”
程婉清看着她,没说话。
四楼到了。
门开着,婆婆林淑芬站在门口,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看到程婉清,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最后还是程婉清先开口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林淑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快进来,排骨炖好了。”
饭桌上,气氛比程婉清预想的要平静。
顾父坐在主位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婆婆不停地给她夹菜,嘴上说着“多吃点”“你瘦了”“这个有营养”。顾川和许念在旁边斗嘴,抢一块排骨。
程婉清低头吃菜,没怎么说话。
吃到一半,婆婆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。
“婉清啊,妈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程婉清抬起头。
婆婆的脸有点红,眼神飘忽着,不敢看她。
“那个,房子的事……是妈不对。妈那时候急昏头了,说的话难听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程婉清没说话。
婆婆顿了顿,又接着说。
“你爸骂我了,骂得对。这几年要不是你撑着,这个家早散了。妈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,就是……就是有时候嘴欠。”
程婉清看着她,忽然开口。
“妈,那房子,我还是会转给顾川。”
婆婆愣住了。
顾川也愣住了。
“嫂子——”
程婉清摆摆手,打断他。
“但是不是让,是卖。钱分五年付清,按市价。这是我应得的。”
她看向婆婆。
“妈,我不是顾家的附属品。我是程婉清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顾父第一个开口。
“婉清说得对。”
他看着程婉清,眼睛里带着骄傲。
“你是程婉清,是拿国际金奖的程婉清。”
婆婆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。
“妈不是想占你便宜,妈就是……怕你走。”
程婉清看着她,心里那块结了三年冰的地方,好像化开了一点。
“妈,我不走。”
“这家还是我家。”
13
下午,程婉清去了墓园。
她把那枚金奖的复刻徽章放在顾屿的墓碑前。
“顾屿,我拿奖了。”
风吹过来,墓碑旁边的松树沙沙响。
程婉清蹲下来,看着照片上那张笑脸。
“国际金奖。你当年不是说我成不了大事吗?打脸不?”
她笑了笑,眼眶有点红。
“这三年,我有时候真想不管了。你妈闹,你弟作,工作上也一堆烂事。我就想,凭什么啊?凭什么是我来扛?”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
“不是凭什么是你,是凭什么是别人。”
程婉清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顾屿,我要往前走了。”
“你在这儿好好的。”
她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张照片还是笑着,和以前一样。
程婉清笑了笑,大步往前走。
14
日子还在继续。
程婉清回设计院上班那天,周组长在门口等着她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周组长看着她,脸上带着笑。
“院里开会决定了,破格提你做主任工程师。老张那边,调去资料室了。”
程婉清愣了愣。
周组长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好好干。以后你就是咱们院的招牌了。”
程婉清走进办公室,看到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盆绿萝。
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【姐姐,送你的。好好工作,别太累。——许念】
她看着那盆绿萝,嘴角弯了弯。
这姑娘,越来越会来事了。
晚上回到家,程婉清打开电脑,开始画新的方案。
这次不是公司的活儿,是她自己的。
一个真正的,完全属于她的作品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阳台上那个空荡荡的晾衣架。
那件浅蓝色的衬衫,已经不在了。
可她还在。
程婉清低下头,继续画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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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
一个月后,程婉清的新方案在业内引起不小轰动。
有杂志来约采访,有大学请她去讲座,还有几个猎头打电话来挖人。程婉清一一婉拒,继续在设计院画她的图。
许念倒是来得勤了,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,美其名曰“学习”。
“姐姐,你看我画的这个,能行吗?”
程婉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,上面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,窗户开在奇怪的地方,屋顶还长着一棵树。
“你想表达什么?”
许念挠挠头。
“就是……想让住在这儿的人,每天醒来都能看到树。”
程婉清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这个想法很好。但是结构上有问题。”
她拿过笔,在纸上改了几笔。
“这样,承重就够了。”
许念看着那张图,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,你太厉害了!”
程婉清看了她一眼。
“想学?”
“想!”
程婉清想了想。
“那从基础开始。明天开始,每周来上两节课。”
许念差点蹦起来。
“真的?”
程婉清没理她,低头继续画自己的图。
嘴角却弯了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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